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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桃花涧行》
更新时间:2026-03-25
进山的路是清寂的。一月的风,像是用旧了的锉刀,磨过光秃的枝桠,发出干涩的声响。地上还残留着海州区前几日下过的雪,零星堆在匍匐的枯草上。此季的桃花涧,是无桃花的。山脚也没有任何摊位,来访客都寥寥无几。松鼠和孔雀园中的美丽鸟兽也不知去向。原本只是无事,听了友人临时提议来此一睹桃花涧芳容,却不成想是寒山淡季,寥落无人,几只鹅鸭惬意地在芦苇间游曳。
循着石头路向上走。路途中遇见的涧水也瘦了,不似宣传视频中春夏日那幅丰腴喧腾的模样。它成了一条青碧的、异常沉静的带子,在累累白石间无声地穿行。水流极缓,几乎看不出流动,只有俯身细观,才能见那澄澈的水底,有丝丝缕缕墨绿的水草,随着几乎不可察的脉息,缓缓地摇漾,做着幽深而迟缓的梦。水声也吝啬,只在几处石角迂回的地方,才听得见一点泠泠的、琴弦般的微响,转眼又被山壑的静吞没了。山风寒意料峭,直沁到骨头里去,仿佛触到的不是风,是这山涧清冽的魂魄。
沿着涧旁小径上行,人便渐渐沉入一种更大的寂静里。自己的脚步声,踏在石头路上,发出“沙沙”的闷响。偶尔一些鸟飞过,带来啸叫。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倒也不显得脚步声突兀,就仿佛自己也不过是自然界中天成的一员。不过这声响能让你听见自己的存在,也能更衬出周遭的无限空无。那鸟鸣是许久才有一声的,从不知哪片疏林深处传来,短促,清越,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这寂静的深潭,漾开一圈涟漪,随即消散,留下更深的静。连风似乎也倦了,只在极高的树梢头懒懒地走过,惹动一阵低哑的松涛,那声音从头顶漫下来,像一层又一层遥远的潮音。
半山腰有一处转角有稍平的石台。靠着冰凉的岩壁坐下,目光得以从容地向来时方向出去。爬的山路陡峭,几乎是七十度那样存在在山体上。回头一眼让人不免心生胆怯。登高薄暮望,山下的田畴与屋舍,缩成了模糊的、积木似的方块,疏疏地嵌在灰白的大地上。一切都蒙着一层薄薄的雾霭,界线柔和了,色彩也褪淡了,像一幅年代久远、受了潮的水墨画,墨韵氤氲开来,彼此不再分明。这份眺望,并无“一览众山小”的壮怀,倒生出一种平静的疏离。仿佛方才经历的那些陡峭与喘息,那些落叶与寒涧,都是为了换取此刻这一点旁观的、安详的距离。人世的纷扰在这里失了真,成了无声的默片,而山间的寒与静,却是实实在在的,包裹着人。
终于上到一处视野开阔的山脊。风陡然大了,毫无遮拦地吹过来,带着锐利的哨音。然而,也正是在这里,望见了此行最令人心折的景致。远处连绵的、深青色山脉的褶皱里,竟藏着大片大片的深浓的苍绿——那是森森的松林与竹林。万物凋敝的季节里,固执地守着这浓得化不开的绿意。阳光不知何时,淡淡地破云而出,不是金灿灿的,而是带着一种珍珠般的、苍白的晕,斜斜地敷在那一片苍绿之上,上了一层柔和沉思的光泽。我已行至塔下。高塔耸立,对面的山上还有一尊庞大的观音石像。这座塔和那座观音,就这么亘古不变地在山巅,从古时俯瞰芸芸众生,让我觉得,它们似乎有着神性,跨越百年,如今慈悲地远远凝望着我,陪同我登上山顶。一种来自于历史的厚重和苍凉。
那一刻,忽然觉得,这一路的萧瑟与清寂,或许并非贫瘠。它只是一种更深的储藏,一种更耐心的等待。山褪尽了华服,露出了它最本质的骨骼与脉络,让你看清它的走向,它的坚韧,它那在沉默中积蓄的力量。桃花涧无花,然而那寒冽的涧水,那幽摇的水草,那山脊上苍绿的林海与铁枝上的蓓蕾,无一不在诉说着另一种丰饶——一种内敛的,向着春天默默行进的丰饶。
下山时,步履轻快。暮色开始从四面合拢,山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里,显得愈发厚重而安稳。回头再看一眼那幽深的山涧,它已隐在苍茫的暮霭里了,只有名字里那“桃花”二字,像一个轻盈的、粉红色的梦,还淡淡地浮在清冷的空气里。这冬日的一日山行,便也像这个梦一样,带着一身清冽的寒气与一种沉静的欣然,走进了将临的、寻常的夜色之中。(赣榆农商银行 吕丽)


































































2026年03月2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