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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我在那边等你》
更新时间:2026-05-15
引 子
一直想为恩爱一生的父母落笔,记录下他们那份相守到老的深情。今年清明回老家为双亲扫墓,心有所感,便提笔记下了这些光阴深处的片段,以寄追思。愿天堂的父母依然执手相依,笑看人间春暖花开、儿孙安康。
正 文
2024年的春天姗姗来迟,惊蛰将至,福利院窗外的垂柳仍蜷缩着褐色的枝条。
93岁的母亲倚在临窗的藤椅上,阳光穿过窗棂将她的满头银丝镀成了暖金色,却照不透她眼底渐起的薄翳:“都说阳春三月,怎地今朝的日头晒在身上,一点也不暖和。”
或许这是个先兆,身体一向健康的母亲,已经走到生命的尽头。
3月17日是星期天,我和哥哥姐姐都到了福利院。母亲神色平静,脸上有久违的笑容,那般幸福甜蜜:“32年前的今天,你们父亲查出了食道癌,他是三年后走的。昨晚我梦见他了,就站在我床头,穿着我们结婚时的青色长衫,和年轻时一般俊朗,我喊他,他只是笑着,不说话。”
母亲脸上的笑容越发漾开,却遮不住眼底泛起的涟漪。我们兄妹三人目光相触,都在彼此眼中读懂了那份未出口的牵挂。
父母一辈子鹣鲽情深。母亲常和我们念叨:“你们父亲是个好脾气的人,一辈子都没对我有过一句高声。我就是想不通,他怎么忍心这么早就丢下我走了,他说过退休后要好好陪我的。”
这份承诺,要追溯到很久以前。1949年,父亲参加高考,适逢解放,待复旦大学和上海二军大两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辗转寄达农村老家时,父亲已经找到工作上班了。爷爷说:“你去上了大学也是找个工作挣钱,现在既然有了工作,就不要去上大学了。”作为家中长子的父亲理解爷爷的想法,虽心有不甘,还是悄悄收起了两份通知书,放弃了上大学的机会。只是,上大学的念想,从来没有断过。
后来遇见了母亲,在生了长子后,父亲和母亲说起了那个未竟的大学梦。听得出父亲话语间的不甘与向往,没有上过学的母亲提出让父亲重拾久违的课本,两个月后父亲参加了高考,录取了苏州大学。
大学毕业后父亲一直在外地工作,整个家的重担全由母亲扛起。悉心照料孩子还有年迈体弱的公婆,每天去生产队劳动,从不缺勤,还要种菜养猪贴补家用。作为家中长女,母亲还得顾及娘家的六个弟妹,瘦弱的母亲承载了太多。为了可以和外地的父亲通信,告知一家平安,期间母亲还学会了一些简单的文字。
因为富农成分,在上世纪那个唯成分论的年代,母亲必须代公婆受过,精神上的压力比家庭的担子让母亲更喘不过气。没有读过书的母亲无法了解那一场运动,只默默地承受着一切,生怕连累了在外工作的父亲。同时,母亲用她的善良和孝顺,在村上获得了极好的口碑和人缘。
父亲回家探亲,看到母亲如此劳累,每每心疼得掉泪:“你太辛苦了,这辈子,我欠你太多,退休后,我好好陪你,补偿你。”
此刻,我笑着和母亲说:“爸肯定是想你了,所以才会来梦里见你。”
母亲笑着摇了摇头,目光澄澈:“你们父亲是来接我的,他走的时候和我说好的。30个年头了,是时候了。你们有空,抓紧去把奖墅的房子收拾收拾,过几天送我回家,我要老在家里,我们说好合葬在一起的。”
奖墅是我们的老家,四间两层楼房,带院子,带侧厢,带露天的阳台。雕花窗棂,白墙黛瓦,挑梁木柱纹路清晰,需得两个大人才能合抱得来。木质的楼梯楼板,踩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宛如岁月厚重的余音。
父亲生前喜欢种花,露天的阳台上摆满了花盆。最引人注目的是大花盆里的那株迎春,在春寒料峭百花未绽的早春,便恣意地绽放耀眼的金黄,迫不及待地宣告春天的来临。
离开老家二十多年了,老宅已经不住人。因为无人管理,阳台上除了那盆迎春花,其他的花盆里,长满了太阳花。这是父亲生病那年撒下的花籽,父亲说太阳花向阳而生,生命力强,以后的阳台就不会寂寞了。
每年清明回老家扫墓,我都会给花盆施肥。推开斑驳的木门,三十载春秋更替,迎春花的藤蔓正攀着记忆疯长,在阳台上蜿蜒成金色的河流,热烈而又执着地漫过黛瓦白墙。恍惚间又见父亲执剪的身影在花影里浮动:“迎春花开了,又一个春天来了。”
1992年,在迎春花盛开的三月,父亲查出了食道癌。1995年夏天,已经卧床四个月的父亲,依然记得嘱咐我们,给阳台的花浇水。那年的太阳花特别繁茂鲜艳,而父亲终是没能走过那个久旱高温的夏季。
从此,只要有阳光雨露,已衍生到所有花盆的太阳花,便会在每一个夏季,烂漫着日渐沧桑的老宅。
看着母亲身体每况愈下,遵从母亲的心愿,3月23日下午我们陪母亲一起回了老家。母亲神智清醒,笑容恬淡,目光落在褪色的雕花窗棂:“你们都是孝顺的好儿女,现在都在我的床前,我是个有福之人。这次,我是真的要去陪你们父亲了,你们不要难过。”
3月25日早上,母亲在过完生日的第二个清晨,循着父亲的召唤“我在那边等你”,平静安详地走了。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在母亲看来,或许只是去赴和父亲的生死之约。
我们将父亲遗留的青色长衫覆在母亲身上,那件母亲每年清明都要拿出来在太阳底下晾晒的衣衫,终于裹住了相隔三十年的体温。
办完母亲后事,待宾客走后,我们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难抑心头悲痛。哥哥看着母亲的遗像和边上母亲用过的物品说:“这个房间,是老妈住的,暂时就还是这样,不收拾了,等明年清明时我们再来看看,再聚聚。”
一屋子的人瞬间红了眼睛。
是的,父母不在了,但我们的家还在。彼时春寒在老宅的瓦楞上凝成冰珠,经年未剪的迎春花藤蔓已攀上屋顶,金箔似的花朵在风里簌簌作响,依稀仍是1995年盛夏。
弥留的父亲手捧西瓜,浑浊的目光追着母亲忙碌的身影:“你坐下歇会吧,吃块西瓜,衣服都湿了。”
父亲颤抖着双手,从枕头下摸出了几页方格稿纸,交给了哥哥,没有说话,只拍了拍哥哥的手,便别过了头。两行清泪,从父亲瘦削的脸颊滑落,浸润了枕巾上的蓝色印花。
我们含泪看完了父亲的遗嘱。父亲特别交代要安葬在公墓,不要葬在在自留地上,只是担心母亲以后去自留地种菜看到了墓地会伤心。
那是父亲对母亲最后的疼惜。纵然我们都是父亲的牵挂,但这个世界上,父亲最舍不得最不放心的人是母亲,他对母亲还有未竟的诺言。
那时父亲已经无法进食,只能靠导管引入流质。晚饭时,母亲依然用那般轻快的口吻和父亲说:“我们吃晚饭了。”
父亲笑着阖眼点了点头,衰弱的父亲甚至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会时不时睁眼看一下母亲,或者看一眼瓶中慢慢减少的流质。
待母亲收拾好瓶子,父亲抬起他瘦削的右手拉住了母亲:“你坐下来。”
母亲坐下后,父亲将母亲的双手拉到了自己胸前,又用左手覆盖住,用力地深呼吸着,看着母亲,然后嘴角浮出了笑意,带着无奈,带着歉意:“我可能要先走了,不能陪着你了。我在那边等你,等你阳寿到了,我来接你。到了那边,我们还是会在一起。孩子们都很孝顺,你一定要过得开心一点。”
上过大学的父亲应该是唯物主义者,此刻说出这番话,或许是真的希望有来生,或许更多的是为了安慰母亲。
母亲的脸上没有悲伤,甚至笑容都一如既往地平静:“你说好陪我的,我们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当晚父亲便陷入了昏迷。从来都坚信父亲不会就此离开的母亲,不得不接受这残酷的现实。第二天早上,母亲小心地为父亲洗脸,用棉签刷牙,擦拭身体,嘴里喃喃自语:“你先走啊,不要担心我,等我寿限到了,记得一定要来接我。”
此刻母亲没有流一滴泪,她不想让父亲看到她难过的样子,更不想让父亲沾上她的泪水,只是在父亲离去的瞬间,悲伤过度,昏厥过去。
而我直到去年从母亲临终前和我们说的话中,才真正体会到当年父亲离去时,他对母亲的万般不舍,以及母亲那时候的悲伤和恐慌。世界上最爱她的人走了,从此她将一个人度过余生。
父亲当年对母亲的承诺因为生病没能兑现,而母亲的这一承诺,在过去了30个年头后才兑现,他们终于在天堂相会。
今年清明,我们兄妹三家如约一起回到了老家给父母扫墓。
开门后,那张磨光了棱角的八仙桌映入眼帘,温暖的阳光铺射进来,便如旧时那些灯火通明的夜晚。
母亲的女红在村里首屈一指,且为人善良。当年,每到春节前,几乎半个村子的女人都会来请母亲为她们剪鞋样。吃过晚饭八仙桌旁便会围满了人,孩子们会争先恐后挤到桌前:“帮我的剪好看点啊。”
往后是灶间,依稀便见母亲从灶堂口起身,双手掸着围裙上沾着的草屑,双颊被灶火熏得微红,开心地看着我笑:“加了一个草结,今天的锅巴肯定很香。”
烧稻草结的土灶铁锅,煮出的米饭格外香,只要多烧一个草结,便可以烧出焦黄喷香的锅巴。如今我却不敢掀开那略带焦黑的木质锅盖,因为冷冰冰的铁锅里再也飘不出扑面而来的热腾腾的饭菜香。
走进母亲的房间,所有的摆设都和母亲生前一样,紫檀木箱里飘出的樟脑香也与三十年前别无二致。
母亲的手机此刻安静地放置在床头柜上,我们母子的通话止于2024年3月16日18时16分。如今,我常常会盯着手机里那个铭记于心的号码发呆,却没有勇气拨打,因为我知道,电话那头再也不会响起母亲那般欣喜的声音:“伢妮啊,你忙的吧?”
这是我的副号,我会一直保存,就像母亲,在我们的心里,从来不曾离开,也永远不会离开。
手机边上的闹钟,时针依然在走动,发出清脆的嘀嗒声,耳畔犹有母亲的嘱咐:“你买那种时针走动有声音的,这样听起来,会觉得房间里有生气一些。”
那只浅紫色的保温杯,侧靠在母亲枕畔,杯壁的米老鼠依然灵动,这是前年入冬时,我买的儿童保温杯,带吸管,带按钮,容易打开。
眼前便浮现出母亲拿着保温杯小心翼翼摩挲的样子:“怎么买的卡通杯啊,你给芃芃用吧。”
我笑着回母亲:“芃芃也有一个一样的,就是为老人小孩设计的,按一下按钮就打开了,芃芃每次喝水都会说,太太的杯子和芃芃一样。”
芃芃是我外孙,那时两周岁多,总会念叨要去看太太,去了便会奶声奶气地说:“太太,我来教你怎么打开水杯啊,按这里就会‘咔嗒’,然后你要用力吸。”
母亲总会开心地连声喊“乖心肝”,芃芃一脸懵地看着母亲:“太太,我叫芃芃,不叫乖心肝。”
如今物是人非,我们默默地将母亲的遗物擦拭干净,并将家里略微收拾了一下,素来爱干净的母亲一定不想她的房间落满灰尘。
打扫完毕,姐姐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细缝通风,我们坐在沙发聊天。
这时突然响起了一声小鸟的低鸣,就那么低低切切的一声轻啼。我们同时抬头,窗帘上方的盒子上,停着一只全身浅褐色的小鸟,眼神灵动,就那么静静地打量着我们。
小鸟的尾羽泛着青玉般的光泽,恰似母亲青衫盘扣的翠色。它歪头打量我们的神情,竟与母亲遗像的慈爱笑容神似,也像极了母亲看我们偷吃麦芽糖时的模样。
侄女倏然动容,声音哽咽:“是奶奶吧,你知道我们今天都过来,所以来看我们了。”
小鸟婉转轻啼,振翅掠过迎春花丛,却在半空蓦然转身,停在了屋檐顶上,回眸看了我们一眼,然后凌空飞起,转瞬消失在黛色屋脊后,落下两片绒羽随风飘进了窗户,落在母亲的枕头上。
那欲飞又回眸的一幕,就那样定格在了我们的记忆深处,那是母亲不舍的眼光。
三十年的光阴仿佛在羽翼下缩放——母亲立在晨光里,青布衫被春风吹得鼓胀,手中银剪正修剪着花枝,暖阳下折射出缕缕银光。
我们将绒羽压在了办公桌的玻璃板下,边上是父母的塑封合影,岁月流逝,色彩依然鲜艳如初。这是父母唯一的合照,摄于1995年3月初。那日阳光正好,春风煦暖,父亲压抑着内心的悲痛,一如往常和母亲说话时的语调:“本想等我们金婚时拍张合照的,看我的身体,只怕等不到了,让建强帮我们拍一张吧。”
照片里母亲鬓角的银丝被阳光染成暖金色,父亲正把母亲被风吹起的头发拢向耳后,眼角微垂,那是他看母亲时特有的神情——俊朗多才的后生,遇上同村美丽灵巧的少女,从此眼里就盛满了化不开的温柔。
照片一直被母亲带在身边,就好似父亲从来不曾离去。母亲思念父亲时,便会手捧照片:“我再也看不到你了,只能看看你的照片。”
风过处,院内父亲手植的法国梧桐沙沙翻卷缀满新芽的虬枝,恍惚又是旧年光景:暖暖的阳光斜照着整个走廊,母亲在廊下拆改我们儿时的棉袄,父亲躺在摇椅上,手里握着竖版的《古文观止》,衣襟上落了淡黄色的梧桐花,两人絮絮聊着家常。
此刻暮色渐浓,老宅每个角落都亮起了灯,在寂寥冷清一年后,再一次明晃晃映着空荡的院落,耳畔似有一声童音响起:“爸,我要听《三国演义》。”
儿时夏夜纳凉,我总会缠着父亲讲故事,闻声而来的邻家孩子,会将院落挤满。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农村,精神生活匮乏,每年春节,一到晚上,村子里的人都会到大队的大礼堂里,听上过大学、熟读史书的父亲,讲四大名著里的故事,那是村民们最期待也是唯一的娱乐项目。
人生总有离别,但离去的人会以各种方式留存在亲人的回忆和思念中。比如母亲,化作了尾羽泛着青玉般光泽的小鸟来和我们相见。
我们如此确信,或许只因思母心切。从此,对母亲的思念里,便多了那只欲飞又回眸的鸟。
如今每闻檐下鸟鸣,我总要仰首寻觅那抹青玉色的流光。风过耳际,恍觉母亲在云端轻笑,身后站着一袭青衫的父亲,唇角含笑,目光温润,仍如七十年前那个为她拢发的春日下午。
“我在那边等你。”父亲终是兑现了跨越三十年的诺言。母亲循着这声召唤,披着一身春晖翩然而去,和父亲在天堂相聚。(宜兴农商银行 吴建强)

































































2026年05月15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