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聿其暮，新历的边缘已透出浅金色的光。那是一种不同于蛇年蜿蜒灵动的气息。它在北风中带着凛冽的铮鸣，在冬日淡白的日头下，跃动着一股未经驯服的、勃勃然的生气——马年要来了。

这气息，最先踏破岁末沉寂的，是声音。不是蛇行草间的窸窣，而是另一种更开阔的律动。你听，那是老街尽头，蹄铁铺老师傅锤下溅出的、短促而清越的叮当声，一下，又一下，仿佛在锻打着即将到来的光阴。那是赶集归人的板车上，新购的红纸与竹骨碰撞，沙沙作响，似春蚕食叶，预备着孵育一室春风。连巷口磨刀霍霍的韵律，也显得格外急切、亮堂，像是替时间这匹骏马，磨亮它奔赴新春的蹄铁。空气里，腊肠、酱油与冻豆腐的厚实味道依旧氤氲。但底下，仿佛隐隐滚过一阵潮湿的、属于泥土与青草根茎的腥甜。那是封存在冰雪之下，万马即将奔腾的原野，在深深呼吸。

马的眼睛，是澄澈而忠诚的，倒映着千里征途与家乡的炊烟。我们贴窗花、写福字、挂灯笼的种种劳碌，不也恰似为时光这匹骏马，备好归来时的鞍鞯与槽枥么？那熬煮得嘟嘟作响的年夜饭锅灶，是今夜最温暖的驿站；那彻夜不熄的守岁灯火，是为它照彻归程的星斗。我们在一餐一饭、一尘一拭的妥帖准备里，安放的何尝不是一种“鞍马稳，蹄声疾”的朴素祈愿：愿这载着家国与岁月前行的马儿，在新的一年里，步伐稳健，所向皆坦途。

终于，除夕夜如一块巨大的、墨黑夜空裁成的绒布，轻轻覆盖下来。万家的喧嚷忽然沉静，沉静成一种庄重的、充满期待的谛听。圆桌上，杯盏列阵，佳肴生辉，像一方微缩的、丰饶的疆场。长辈的笑意是舒缓的丘陵，孩童的红晕是初绽的春蕊。这一刻，所有的奔波与牵挂，都在这融融的灯下卸了鞍。我们举杯，杯中漾着的，是琥珀色的光，是稠得化不开的温情，更是对那匹名为“新年”的骏马，一声无声的、集体的邀约与壮行。

忽然，远远地，或许是从江的对岸，或许是从记忆的深处，传来第一声试探般的、清脆的爆竹响。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顷刻间，汇成一片急促的、欢腾的、不可阻挡的奔腾之声！那不是零星的脆响，那是千万匹无形的骏马，挣脱旧岁的羁绊，踏着冰河破裂的节奏，披着星光与希望，正从四面八方，向我们生活的原野，呼啸而来！

守岁至深，东方未明。在爆竹声暂歇的、最为静寂的刹那，你仿佛真能听见——那并非幻觉——一声悠长的、湿润的嘶鸣，混着解冻的溪流潺潺声，混着泥土松动的微响，清晰地从地平线下升起。那是春的马驹，第一次对世界发出它清新而有力的问候。

晨光微露时，推开门扉，清冽之气扑面。积雪未消的街面上，昨夜爆竹碎屑的红，如新绽的梅花，迤逦地、热烈地铺成了一条长长的、通往春天的红毯。而新年的第一个足迹，我的，你的，所有人的，都将带着马匹般的轻盈与决心，印在上面，奔向那热气腾腾的、广阔无垠的明天。马年，就这样，踏着碎红与晨光，驰入了我们的家门。（盱眙农商银行 陈梦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