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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恰逢暮雪》
更新时间:2026-02-26
雪是一月中旬下的。来得晚。擦着黎明天光下的。
天色沉静。是用旧了的青瓷碗,碗壁蓄着未尽的、灰白色的光。外头刮着风。门窗的罅隙带来寒风的讯息。云层却只是均匀地厚着,从天际一端铺到另一端。窗外世界,便在这均匀的灰白里,失了焦距。轮廓迟疑,又柔和。
起初毫无征兆。只是觉得天地间,楼宇间,比往常明亮些,沉寂些。湿润的寒冷空气静静地贴着玻璃。
后来便看见了。不是什么鹅毛倾覆般的宣告,这是一些零星的、细微的白点,疏疏又迟疑地从空气中浮现。雪仿佛在下落,而是在那凝固、稠厚的空气里,浮沉。无法窥见下坠的轨迹。
隔着玻璃,感受到渗透进来的寒气。我要定定地望上一会儿,才能确定。是的,是一场雪。是一场淡到几乎看不清的雪。是一场来得比往年要晚的雪。一场在他人安眠时,无声息礼貌下着的雪。
它们触到玻璃,便倏地不见了。我此时醒来,积雪还没出现。窗户上连水痕都没有留下。在高空望向居民区的绿化带,树木光秃的枝丫,在风中晃动。纷飞的雪花,触到深褐的树枝,也只是短暂地一栖,随即化去。仿佛那褐色的枝干太凉,凉过冬的第一场雪,留不住一点点相对温存的暖意。
我想,今年怕不是不再有堆雪人的机会。
唯有望向更远处,望向那一片已然朦胧的屋瓦和街道,才能看见那一抹疏淡的若有若无的白,在渐渐加深。渐渐加深,像最淡的墨在宣纸上缓缓洇染开。没有边界,毛茸茸、灰白色的晕。
我从中仅感到一丝江南雨季的模糊感。只是明晰的冷冽感与我的无端联想违和无比。
这便是全部了么?没有簌簌的声响,没有纷扬的姿态。这场暮雪,似乎吝啬着它的每一个分子,只是极节俭而耐心地从天穹那巨大的沉默里,筛下这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馈赠。一场轻盈的探询,一次用微小的笔触,为这个乍现天光的清寂夜晚,签下的一个寂寥的名儿。
小雪又能做什么呢。我终是又觉得困意来袭。关灯,屋里没了台灯暖色的光源,只剩下外面的暮白的微光,带着冬的气息,盘旋。再没做什么,听着风声,觉着疲惫,入眠去。
其实没睡多久便醒了,许是加上前半夜的睡眠,有了八个小时,这一次哪怕睡眼惺忪,心里却觉得通透。开灯,窗外的光线却因此不同了。原先屋里那种暖黄的、略显滞重的灯光,被窗外那一片弥散的、灰白的光晕一衬,竟显得格外柔和起来。光投在一旁随意堆叠的书的书脊上,投在沙发的皮面上,那颜色便也褪去了白日里的焦躁,染上了一层安静的哑光质感。一切都在无声缓慢地沉淀下来。
我起身去给自己泡了一杯麦片。温暖微烫的杯子,我捧着,站到窗户旁,才发现路面上有了积雪的痕迹。还没人踏足的雪地。
明明这场雪如此之小,如此之淡。甚至说,于记忆中几乎无法占据一个确凿的位置。没有人会记得它有多少片雪花,不会记得它下了多久。大自然一场雪,自然不是为了让谁看见而下的。只是它恰好在黎明将近未近时,来了。如同一个极其安静的路人,途经窗前,不曾叩响窗扉,不曾惊扰灯火,只是将它影子般清淡的凉意,薄薄地敷在窗玻璃上,敷在凝视着他的目光里。你看见了,便看见了。未曾醒来,没有抬头,那么这场雪也只是静静地隐入降临的白昼中,了无痕迹。
但就是这么一个晨晓时分,均匀的灰白,世界安静得我在听自己的呼吸。窗外落下的雪,比时光本身更轻的东西正在填满天地间须臾的缝隙。然后,在我还未来得及为它想出一个合适的名字时,它就已经停了。雪落为落雪。深夜匀净、湿润的藏蓝,已转换为一种灰白。平复一切的灰白。
远处的路灯,“啪”地一声齐齐亮了起来。那光晕在空气里化开,澄黄一团。地上那一层看上去没有多厚的白,此刻在灯光与夜色的交界处。泛着青瓷似的冷光。披着新生的小鸭鸭绒那般的细小绒光。转瞬一起隐没在大亮的天光中。
我体内呼出的热气,冷凝为一片水雾。与杯中腾起的热气融为一体。
一场来晚了的,却也恰逢其时的雪。它来过,好比低得听不见的一句耳语,好比来不及捕捉的一个念头。但它让一个清晨,有别于千万个清晨,有了一点点不易察觉的不同——那不同,便在玻璃窗上那一瞬间的微凉里,在灯光忽然变得柔寂的那一刻里,被悄然确认。(赣榆农商银行 吕丽)


































































2026年02月26日




